冬之怒 冬之晨
我是被冻醒的。
后半夜不知何时,窗缝漏进的风变了脾气,不再轻轻挠玻璃,倒像谁攥着把碎冰往屋里撒。被子角被掀开条缝,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,我蜷成虾米,把脸埋进枕头里——可那点热乎气儿哪敌得过冬的脾气?它大概攒了整秋的凉,偏要在今早发作。
迷迷糊糊听见闹钟响,我摸索着按掉,手刚伸出被窝就打了个激灵。墙上的电子钟泛着冷光,五点四十,天还没透亮,却能看见玻璃上结满霜花。有的像珊瑚丛,枝桠细得能戳破呼吸;有的叠成胖娃娃,圆头圆脑挤作一团。我用指尖抹开一块,外头黑黢黢的,倒比屋里还安静些,只偶尔传来枯枝被压断的脆响,许是积雪太沉,把昨夜的树枝压折了。
“得起了。”我嘟囔着坐起来,棉拖鞋踩在地板上,凉得脚底板直抽抽。套毛衣时胳膊肘蹭到床头柜,金属拉手冰得我一缩手——这冬啊,连家具都跟着犯拧,处处跟你较劲。
推开门的瞬间,冷气压过来,我下意识缩脖子。楼道里飘着股淡淡的煤烟味,大概是哪家早起烧炉子了。下楼梯时,台阶结了层薄冰,我扶着栏杆慢慢挪,听见脚下“吱呀吱呀”的,像踩碎了一地月光。
出了单元门,才算见了冬晨的真面目。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,不疼,倒像谁拿细沙子扑你,痒丝丝的。路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里,雪花扑簌簌往下掉,有的落进衣领,有的粘在睫毛上,眨眨眼就化了,凉丝丝的水顺着脸颊滚。
街角的早点摊支起来了。铁桶炉子“呼呼”吐着白汽,卖煎饼的阿姨系着蓝布围裙,手底下一个劲儿翻饼,油星子溅在她手套上,她也顾不上擦。“姑娘,来套煎饼不?”她抬头笑,哈出的白气散在风里,“趁热吃,暖乎!”我凑过去,看她把鸡蛋磕在鏊子上,金黄的蛋液迅速铺开,混着葱花香。接过煎饼时,手被暖得差点松了——这团热乎气儿,比怀里揣个暖水袋还实在。
雪粒子渐渐密了,变成细雪。我咬着煎饼往学校走,看行道树的枝桠慢慢变沉,昨天还光溜溜的,今早就坠了层白,像谁给每棵树都披了件毛边大衣。路过小区池塘,冰面裂开细纹,大概是昨夜结的冰还不够厚,正跟这冬较着劲呢。
有人说冬是死气沉沉的,可我觉得它像个小老头,表面板着脸耍脾气,骨子里藏着热乎气儿。你看那早点摊的烟火,行人呵出的白雾,还有我兜里没化完的煎饼香——这冬晨的怒,原是为了衬出人间的暖。
到教室时,我哈了口气在窗玻璃上,又用指尖画了朵小花。外面的雪还在下,可我知道,等太阳出来,这冬的怒气,该慢慢软成一片白了。